2003年11月,在广州大德路的广东省中医院迎来了70华诞。在庆典上,有一个很特别的仪式,就是邓铁涛等12名全国名老中医与24位徒弟起“心手相连,手把手,代代传”。印泥一字排开,他们在上面按上自己的手印,签上名。印泥将烧制为成品,陈列在显著位置,象征中医代代相传。广东省省长黄华华、卫生部副部长佘靖等见证了这庄严的一刻。
这件事,缘起于邓铁涛对中医事业发展的隐忧。每当他与全国的老中医们聚首时,大家总是不约而同地谈论起中医的前途和命运。这次他在一众名老中医中提及他的主张:“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们要共同努力,在全国抓一个显示中医疗效的中医院作典型,树一面全国中医院的红旗。”他指的就是有悠久历史的广东省中医院。
邓铁涛一贯认为,中医的精粹藏在名医之中。向名医学习不能仅仅读他们的著作,必须沿用中医传统培养人才的方式——师带徒。这是由中医药这门学术的特点决定的。中医学的一些理论以及用药的特点,既有原则性和普遍性,又有灵活性和特殊性,而且后者特色更为突出。再有,中医的理论和一些诊断、用药经验,细微之处用语言是较难表达的,文字并不能完全反映出这些心法,所以心传口授方得以代代流传。形诸笔墨之外的这些微妙的经验,有些极难量化,故非要在老师身边多听、多记,仔细揣摩方能真正领会。东方的很多国家的传统文化重“心传”,就是因为这些学问需要学习的人用心去学,必须以心传心,深入到你的心灵里去,变成自己思想的一部分,这样才能做到由心而发,才能融会贯通。
1999年,全国名老中医专家临床经验高级讲习班在长春举办。邓铁涛叮嘱广东省中医院院长吕玉波说:“十多位全国有名的老中医,第一次集中讲课,你们一定要多派些人去学习,有机会请他们来广州讲课。”吕玉波派出了4名业务骨干去听讲,并且让当时在医教部工作的杨志敏带了邀请函去请他们来广州讲学。从未与这批专家接触过的杨志敏有些胆怯。邓铁涛说:“我带你去,一个个引见。”这样,杨志敏向老专家们逐一送上了邀请函。
2000年夏末秋初,这批名老中医来广州讲学了。然而名老中医的经验不是听一次课就可以全部学到手的,聘他们为顾问、教授,联系还是不紧密。邓铁涛对吕玉波说,应该请他们到省中医院来担任老师,找一批年轻的业务骨干拜师为徒,形成“集体带、带集体”的传承合力。吕玉波欣然接受,从各科室挑了一批业务骨干。邓铁涛则在这批名老中医中加紧“游说”。他先找到了长春中医学院(2006年更名长春中医药大学)任继学教授(1926—2010)。
邓铁涛与任继学一南一北,远隔千里,但发展和振兴中医药事业这一信念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邓铁涛多次倡议上书中央,任老广泛联系全国的知名专家,积极配合。他们共同培养研究生,邓铁涛的学生都要两边跟师,他们之间没有所谓的门户之见,在学术上都强调中医基础理论的重要性,重视对经典的继承。临床上重视整体,强调辨证论治。他们可算是心心相连的至交。当邓铁涛提出邀请全国名老中医为省中医院带徒的想法时,任继学说:“好!我也作为倡议人之一,可以联系干祖望、焦树德、路志正、颜德馨、朱良春等一批专家,组成导师组。”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上海同济大学颜德馨教授(1920—2017)在广州与邓铁涛和吕玉波的聚会中谈到培养中医接班人的问题时说:“这几十年我在全国铁路系统办了各类的中医培训班,也带了3批徒弟,可谓桃李遍天下了,但我觉得,还未能带好徒弟,不是学生不好,是土壤不好。在西医的综合性医院,中医工作有难度。我看广东有这样的土壤、空气和氛围,我希望与邓铁涛一起耕耘这片土壤。以后我会付出全部的精力与心血,共同建设广东省中医院,把她建成全国中医的实习基地。”
黑龙江省祖国医药研究所(2013年更名为黑龙江省中医药科学院)的张琪教授(1922—2019),一听计划便欣然应允,说:“历代名医与当代名医都是这样带出来的。目前中医教育理论知识学得较多,但老师手把手教的机会少,临床实践相对少。这次与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前三批师带徒也不同,集中全国的名老中医集体带;徒弟都是医院的业务骨干,水平高、层次高,有较好的临床基础,学生又可以吸收众家之长。邓铁涛提倡的这种跨越式的带徒方式是有新意的。”
2001年10月,广东省中医院拜师仪式与该院29层新大楼奠基仪式同时举行。好隆重的庆典!12名老中医都是大师级的人物,20多个徒弟都是中医院的精英、骨干,很多已是主任医师。只见一个个徒弟搀扶着师父登上主席台;徒弟上台向自己的师父献上鲜花,并一齐向师父行躬礼,然后站在“名医树”旁合影留念。
10月的阳光,映照着这群古稀之年的名医大家的脸庞,他们都十分兴奋、激动,中国中医研究院的陆广莘(1927—2014)与邓铁涛从路上谈到电梯里,他激动得流下泪来,说:“中医能够有这样一个机会重新被重视、被认识、被发展;个人有机会发挥余力,令我十分感动。”
2001年4月20日,12位国家级名老中医收广东省中医院24位业务骨干为徒
十几位名医来自天南海北,怎样带徒呢?邓铁涛指导省中医院边实践边创新:老师到省中医院或全国举办的学习班讲课,徒弟集中学习;然后,每位老师带两个徒弟,带教、带查房、带门诊,老师每次来广州1个月或者2周。徒弟定期到老师所在地跟师,贴身地学;平时则通过书信、电话、网络联系,还要写跟师心得、体会、文章,研究老师的学术思想。徒弟们成立了“岐黄研究班”,定期交流分享老师们的经验。比如,邓铁涛的徒弟吴焕林副教授、邹旭副教授在岐黄研究班里介绍跟邓铁涛学用益气除痰法治疗冠心病的临床体会,相当于全班人都学到了邓铁涛的经验。又比如,南通市中医院的朱良春教授善用虫类药,他的徒弟张达灿副教授、徐凯副教授介绍他如何用虫类药。颜德馨教授善用膏方治病,上海江浙一带喜用膏方,每年冬至开始食用,每天早上1匙,连用3个月,在调治慢性病方面很有疗效。他的徒弟杨志敏、严夏副教授也把此方法在岐黄研究班中进行介绍,使之成为共有的财富。
2001年4月20日,邓铁涛与弟子邹旭(左一)、吴焕林(右一)合影
邓铁涛在教学中,一贯强调研习中医的经典著作,他认为,没有中医学理论修养是很难吸收名医的经验的。而年轻的医生在大学学习时,“经典”只作为选修课。现在,必须启动一个“温书工程”,来一个“中医经典大温课”。每个时期读什么书,他都亲自策划。第一年学《本草备要》,它是学中药药物的药性、药味的,搞了个方剂知识竞赛,第一届邓铁涛亲自参加颁奖。第二年学《内经知要》,第三年学……邓铁涛把从家里找出来的影印版《温病条辨》复印了,送给每位徒弟一本。
在广东省中医院历届拜师国家名老中医的活动中,邓铁涛先后招收弟子5名:2001年吴焕林、邹旭,2002年阮新民、张敏州,2004年林宇。
随之,各地中医院校也相继开展“名师带徒”,邓铁涛先后在浙江招收弟子骆仙芳,在河北招收弟子曹东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