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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悬壶济世:邓铁涛》01|出身于岭南传统医药世家
2026-10-29 15:06 广州中医药大学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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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悬壶济世:邓铁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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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全国中医药高等教育70周年、广州中医学院建校70周年、广州中医药大学建校102周年、国医大师邓铁涛诞辰110周年。回顾历史,总结经验,缅怀以邓铁涛先生等为代表的前贤学者为中医药事业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学校推出品读《悬壶济世:邓铁涛》连载专栏,致敬为中医学发展殚精竭虑、为中医薪火相传不懈努力、为中医药事业腾飞拼搏一生的 “铁杆中医” 邓铁涛,让我们在笔墨间重温这位百岁国医的中医梦,也借此书传递我们美好的祝愿,愿岐黄薪火传承,杏林长春,中医国粹生生不息。


本期,品读篇目:“出身于岭南传统医药世家”,追溯邓老悬壶济世梦想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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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平碉楼到省城广州

与省城广州相距百余公里,珠江三角洲西南部,有一个著名的侨乡广东开平。19世纪中叶,“淘金潮”席卷开平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有青壮年选择漂洋过海出国谋生。但受到中国传统的落叶归根思想影响,无论船只漂得多远,回乡“买地、起屋、娶亲”始终是亘古不变的主流。于是,大量万里之外的西洋风物,随着开平人的脚步,落入岭南乡野之间。鸦片战争以后,开平大量当地民众靠侨汇生活,衣、食、住、行,无一不资外洋。随着大量华侨回乡置业,开平碉楼主动融入国外建筑技术,广泛使用进口水泥、木材、钢筋、玻璃等材料,具有浓郁的中西合璧风格的多层塔楼式建筑散落在乡村田野之间,别具一方特色。至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平碉楼鼎盛时期数量多达三千多座。碉楼里的人们“喜番服,进西餐”,甚至用上座钟、留声机、浴缸、暖水瓶等舶来品。开平,当时可谓中国最洋气的乡村。这也是发达的海路交通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之一。宁静闲适的乡野阡陌烘托着坚固高大的钢铁碉楼,“开平碉楼与村落”展现出一幅西洋、岭南、乡土气息融会交织的世界名画,寄托着乡民与游子对安居乐业共同的期盼。


20世纪初,能住上洋气碉楼的人家毕竟还是少数,更多的开平村民还是以传统的土坯房、青砖瓦房为居所。钱岗乡石蛟村的一间青砖瓦房里住着一户邓姓人家。邓家既非侨商富贾,也不是乡绅地主,男主人叫邓梦觉(1886—1939),女主人潘氏。1916年农历十月十一,邓梦觉喜得贵子。邓梦觉的父亲邓耀潮荣升祖父,喜逐颜开,亲自琢磨推敲,给长孙起名为“锡才”,锡字通“赐”,期盼长孙将来才华天成、财运亨通。


开平故居的生活,在邓锡才的记忆里是短暂而模糊的。他长大后曾描述起仅有的三个记忆深刻的场景:第一个是祖母用背带背着他出门,经过池塘边的一段路时,耳旁呼呼作响的风声成为他人生最初的记忆。第二个场景是一个黑夜里的敲锣声。夜晚敲锣说明村里发现土匪强盗,急促的铜锣声警醒各家各户做好应对。抵御强盗土匪是开平建碉楼的主要原因之一。对于一个未满三岁的幼儿,划破乡村安静夜晚突然响起的铜锣声着实让人心有余悸。第三个记忆犹新的场景是跟随母亲乘船前往省城。彼时锡才三岁,邓家迁往省城广州居住。


锡才随母亲坐船走水路,到广州后住在“河南”(现海珠区)同福上街。“河南”是广州珠江南岸的旧称,和广州城区一江之隔,同福上街就在南岸不远,属于近郊区。此时邓家家境算不得优渥,但总算在省城有了立足之地。也正巧是邓家迁往广州的光景,广州城开始拆除城墙铺路搭桥。至1933年,广州市第一座跨江桥梁“海珠桥”飞跨珠江南北,“河南”成为省城重要的组成部分,开始展露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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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药业盛景与邓家的药材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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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祖籍河南南阳,邓梦觉的祖父是清朝咸丰年间秀才,写得一手隽秀雅致的正楷,父亲邓耀潮在广州天福堂药材行参股,经营中药——这在当时是个炙手可热的职业。正如前文介绍,明清以降,岭南中医药文化崛起,罗浮山“百草油”远销海外,洞天药市闻名遐迩,“南海明珠”何梦瑶等中医名家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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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铁涛曾祖父咸丰八年(1858)遗墨


发展至20世纪初,岭南本地药材种植产量和药材进出口量都明显增长,药材、药品交易空前活跃,岭南中医药业成行成市,广州城里“药铺多过米铺”。广州药业经营,分为南北经纪(主营药材批发)、西土(专营岭南道地药材)、参茸幼药(专营参茸药材)、药片(主营中药饮片)、熟药(专营汤剂)、丸散膏丹(专营成药)、樽头(主营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生草药(主营未经炮制的生鲜中药材)等八个行当,统称药业“八行”。“生草药”是岭南医学特色行业,主营药材多为火炭母、狗肝菜、车前草、穿心莲等岭南新鲜草药。该类药物多未见于本草典籍,但对于某些疾病,民间有“单方一味,气煞名医”的说法。这类药铺往往连医带药收费,价格低廉,服务主体为广大贫苦民众。“八行”通过同德堂、大昌堂、昭信堂、杏泉堂等商会组织,参与公益捐款、集资兴建中医药学校等社会活动,譬如资助建成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此为后话。


彼时,名医纷纷在西关(现荔湾区)开设医馆,并以十三行西侧的洗基、上西关的洞神坊一带最为集中,形成多条“三步一馆”的中医药街,人们称之为“中医街”,民谣曰:“西关中医两行铺,冼基龙津和平路;内外妇儿骨伤科,奇难杂症妙手多。”


许多至今人们耳熟能详的中药老字号在此期间诞生并达鼎盛,包括陈李济、何明性、梁财信、敬修堂、保滋堂、王老吉、采芝林、李众胜、潘高寿等,广州一时间聚集了全国数量最多的药坊,盛况空前。当年的药业大都医药合营,铺面出售熟药,郎中坐堂应诊,店后设作坊炮制药材和制作中成药。在现在的桨栏路、十三行路、杉木栏一带,当时集中形成了药街药市,密集的药铺,门连户接,走在街上,敬修堂、王老吉、潘高寿、天好堂等招牌,相继映入眼帘,让人目不暇接。现今的广州清平药材市场便是以此为基础建设起来的。各家生产的成药品种丰富、各具特色,如陈李济乌鸡白凤丸、敬修堂追风透骨丸、王老吉凉茶、潘高寿蛇胆川贝枇杷膏、梁财信跌打田七药酒、李众胜保济丸、马百良安宫牛黄丸、保滋堂保婴丹等,畅销全国各地,甚至风靡海外。马百良药房不但在汕头、江门、香港、澳门等地设分店,而且在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国也开办粤东马百良药房;潘高寿、王老吉等也纷纷在海外建设分支机构,迅速向外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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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的医道与锡才的家学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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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的药材生意主要由邓梦觉的父亲经营。邓梦觉不喜欢摆弄算盘珠子,无心商品经营之道,一直没做好接管父亲生意的打算。岭南药业坚守的济世活人情怀,如“陈李济”取一个“济”字,表明广东南海商人陈体全和李升佐两位创始人同心济世的决心。邓梦觉对此十分赞赏,故对中药之效用每每多加留意,倾心于探究济世活人之术。就在邓家迁往广州这一年,邓梦觉听闻番禺名医陈庆保在香港办中医夜校,毅然辞别爱妻稚子,只身前往香港寻访名医拜师学艺去了。


陈庆保是岭南地区伤寒派医家,与新会陈伯坛、顺德黎庇留齐名。邓梦觉主攻《伤寒明理论》,三年苦学,正式就业于陈庆保门下,跟师临证又三年,1925年学成出师,邓梦觉从香港返回广州。其间,锡才曾陪同母亲前往香港探望邓梦觉,这是邓锡才第一次乘坐轮船,此行成了他难忘的童年趣事之一。


邓锡才六岁童蒙开笔。小学期间国文老师给他留下印象最为深刻。国文老师特别严厉,十分认真地使用北京口音教授国语。不同于粤语的发音引发了锡才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对该课程学习尤为投入,这为他以后学习和使用普通话打下了良好的基础。锡才小学期间喜欢踢球。有一回踢球后,他用从屋门外一口地下井打上来的井水洗澡后便发烧了,并且持续反复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虽经父亲邓梦觉几番调治得以康复,但人也因此消瘦了很多。病退康养阶段,第一回喝参汤也给他留下难忘的记忆——原来中药的味道并非都是苦涩,参汤微苦而实则甘香。锡才从此对参汤的味道闻之能辨。小学毕业后,锡才考入南武中学(现广州市南武中学)。南武中学建校于1905年,是海珠区最古老的一所中学,也是广州市历史最悠久的名校之一。


且说锡才9岁时,父亲邓梦觉从香港学成返回省城广州,开始在蒙圣上街坐堂应诊。那一年,广州“干霍乱”流行,求诊患者腹痛如绞,欲吐不能吐,欲泻不能泻,痛苦不堪。邓梦觉往往第一剂药就能缓解患者的痛苦。


“干霍乱”又名绞肠痧,邓梦觉使用的方药是温病学派名家王孟英的蚕矢汤。据邓铁涛长大后回忆,他父亲跟师学伤寒,又自学研习温病,于伤寒、温病能兼收并蓄。概因广州地处华南,故温病为多,当年广州医家之门诊量,伤寒派医家一般每天接诊十人左右,而温病派医家一般每天接诊二三十人。他父亲临床常使用温病派清热养阴祛湿的治法治愈染疫热病患者,故以善治温病闻名。


开业后邓梦觉仍坚持学习,他常以背诵《黄帝内经》为乐,对吴鞠通、王孟英及唐容川等名家医著相当重视,同时期医家中比较崇敬张锡纯。邓梦觉学“温病”,主要研习清代淮阴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他对该书评价极高,断言医者熟读此书便可在南方立足。其友人郭耀卿遵照执行,精研《温病条辨》,后来果然跻身岭南妇儿科名医之列。郭耀卿日后曾指导邓锡才,是其临证指导老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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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启蒙的两则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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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才放学后喜欢跟随在出诊的父亲身边。一天,患者冼栈,因咽喉疼痛,紧急从香港返回广州寻邓梦觉医治。上午九点就诊时,患者病情加重,已不能言语发声,只能用笔书写病情病史。邓梦觉一边诊察患者咽喉,一边告诉锡才,这个病叫“乳蛾”,又名“缠喉风”,判断病情危急,旋即处方《重楼玉钥》之喉散方“金锁匙”,研为细末,招呼锡才给患者吹喉上药,半小时一次。吹药后,患者吐出痰涎甚多。下午一时服食汤药,至三时已能发声,喉痛大减。第二天患者可以正常前往香港工作,继续吹喉,服药仅两剂便告知病已痊愈。


又一次,一位姓黄的教书先生带着妻子求诊。患者产后腹痛,在西医处用吗啡止痛数天,用药痛止,但几小时后又发作,反反复复疼痛,坐卧难安,把患者折腾得死去活来。邓梦觉切脉问诊,处方开药,其中有枳实、赤芍、麦芽等是锡才熟悉的药物。患者服药两日即痛止,身心轻松如获新生。黄老师感激邓梦觉妙手回春,特意定制了一块大牌匾,上书“中医邓梦觉”,横跨蒙圣上街悬挂,尤为醒目。当时父亲只告诉锡才,这个方是医圣张仲景的经方。大学学医后,锡才忆起此案,明白父亲开的处方是《金匮要略》里的枳实芍药散。目睹父亲解危救难的种种情景,锡才对中医的好奇与兴趣也日益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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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考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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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才在学校的功课并不拔尖,二十余人的班级,他经常排在第九位。毕业于中山大学的四叔父对此颇有微词:“他不是读书的料,不如跟三叔父学做药材买卖好了。”三叔父是祖父做药材生意的得力助手,其经营才干深得家人赞可,在四叔看来,锡才能继承祖业才是光宗耀祖之路。锡才不为所动,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当一名中医。


初中毕业前夕,锡才发现了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的招生广告,他自作主张悄悄报了名,随后又悄悄地到位于麻行街的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参加考试。医学,包括生理学的题目,竟然占到全部考试内容的一半,锡才考试后感叹不已,因为近几年他在父亲那里日积月累学到不少医学知识,特别是中医学,他可谓拥有扎实的“童子功”。


放榜那天,不出所料,锡才考中了。巧得很,又是第九名。然而,这次第九名是全广州、全省,甚至全国报考该学校的第九名。锡才喜不自禁,兴高采烈地一路跑到天福堂,将“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了祖父邓耀潮。邓耀潮是知道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的,这个学校和省港药材行可是有着深厚渊源的,中医药行业正是寄希望于专门学校培养青年才俊传承中医药薪火。不承想这个行业期盼竟然也落到了自家孙子身上,他这个老中药人的济世情怀有了新的寄托。祖父激动得热泪上涌,看着锡才稚嫩而又坚定的目光,连声说:好!好!好!……


那时候,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的学费是每年一百银圆,另外还须二十银圆购买讲义,而父亲邓梦觉最高诊金为四银角(毫子),对贫苦人家甚至不收费,执业六七年并无多少积蓄,一下子竟拿不出一百二十银圆,勉强只够支持锡才的生活费用。好在祖父开明,一口承诺学杂费由他老人家支付。在这人生关键时刻,祖父尽心尽力的支持,令锡才一生感恩不已。

(未完待续……)


转自公众号“广州中医药大学” 

来源 |《悬壶济世:邓铁涛》中国中医药出版社 

编著 | 陈坚雄 陈安琳 潘红虹 

执行编辑 | 冯铭慧 

责任编辑 | 吴昕祁 

审核 | 赵   璠 

    审定 | 陈   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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